第553章 搏命

类别:玄幻奇幻 作者:会说话的肘子字数:3069更新时间:26/01/26 12:21:53
    京城早早落入夜色。

    沿街店铺不敢掌灯做生意,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。

    陈迹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狂奔,想要抓住一缕稍纵即逝的线索:韩童不是不见他,而是已经见过他了,只是见他的方式更加隐晦。

    朱骁挟持他兜圈子之后,曾在一处闹市换乘车架。

    换乘期间,朱骁带着陈迹穿过一间街边铺面,在后门处停顿。对方看似在等换乘马车,却借机问他是如何杀掉薛贵妃的。

    彼时陈迹身边还有两名漕帮汉子,这不是朱骁该问的事,也不是漕帮汉子能听的事……朱骁是在帮韩童问。

    当时韩童就在旁边!

    当陈迹想通了这一点,便想通了韩童的藏身之地……对方就藏在那间铺面里。

    可是,如何找到那间铺面?那间铺面到底在哪条街上?

    陈迹狂奔中急速思索着每一个线索:彼时乘坐马车,木轮与路面接触时发出坚硬的碾压声,应是在外城铺有条石的主路上。

    京城的路并不平整,所用砖石也有不同。

    内城主路多用大块青白石砖,胡同内则多用小块石砖;外城路面差别更大,早年间几条主路曾铺过巨型条石,小路则皆为夯土路面。

    马车木轮压在条石上还是夯土上,极易分辨。

    外城铺条石的主路有哪些?官贵常走的宣武门大街、外使进京要走的广宁门、宁帝祭祀山川坛要走的正阳门大街,只有这三条。

    是其中哪一条?

    换车之前,陈迹曾在马车里闻到浓烈的牛粪味,进店铺时,还曾闻到过浓重的粮油味道。

    是广宁门那边。

    正阳门大街毗邻八大胡同,临街两侧租金高昂,多为酒肆之所,没有粮油铺子。

    宣武门大街有五城兵马司值守,又是官贵们常走的路,虽有牛粪味但不至于浓烈。

    只剩下广宁门。

    夜色长街中,陈迹直奔广宁门,此处还有白天未清理的牛粪,到了夜里依然散发着浓重的草腥味。

    陈迹站在广宁门,往城中看去:菜市大街、骡马市街、猪市口,三条路头尾相接,绵延数里地去。

    这条主路上,临街铺子光卖粮油的就有二十七家,韩童藏身的粮油铺子是哪一家?陈迹总不能一家一家破门。

    此时,陈迹一路低头寻找过去,最终在骡马市街的一家粮油铺子门前站定,他抬头看着牌匾“张记粮油”。

    就是这家。

    被蒙着头进店铺时,他曾假意在门坎上绊了一跤,实则借此掩护用剑种在门槛上留下了一道记号。

    陈迹深深吸了口气,抬手敲门。

    咚咚咚。

    门内无人回应。

    陈迹站在门外面色平静,可他仿佛能感受到韩童已经来到门边,正隔着门板静静地凝视着他。

    陈迹开口说道:“韩帮主,在下一个人来的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,粮油铺子打开一条缝隙,昏暗的铺子内,韩童头森冷的看着他:“朱骁呢?”

    陈迹面不改色:“死了,我杀的。”

    韩童眼睛微微眯起:“杀了朱骁,还敢一个人来见我?”

    陈迹平静道:“在下诚心与韩帮主商议如何营救白鲤郡主,韩帮主驱使朱骁杀我,我杀他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
    韩童在门缝中森然道:“你不怕死?”

    陈迹凝视他的眼睛:“我要是怕死,就不会来京城。韩帮主,我不欠你什么,你不用如此咄咄逼人,我先前在洛城用你引开皎兔、云羊是为了救郡主,那是你作为父亲欠郡主的,不是我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韩童沉默片刻:“你若有本事救她,她也不会在景阳宫了。”

    这次轮到陈迹沉默了,韩童并不知道他已经救出了世子,只是差点就救出白鲤了。韩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路走到京城的,他都不能说。

    许久之后,陈迹开口:“这次一定可以。”

    韩童冷笑:“你这次又如何能笃定救她出来?我又如何能信你没和阉党联手?”

    陈迹诚恳道:“韩帮主虽谨慎,可我若与阉党联手,现在你已经被兵马围起来了,不必再与你废话。这里是京城,试问,若密谍司生肖齐至,韩帮主有几成把握逃走?”

    韩童站在门缝里仔细打量着陈迹的神情,想分辨陈迹有没有说谎。

    他又静静听着夜色里的风声,最终神色缓和几分:“我且问你,是谁在慈宁宫纵的火?又是谁在解烦卫眼皮子底下杀死薛贵妃?此事过于蹊跷,行凶者在翊坤宫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,以至于连解烦卫都查不出半点端倪。若不是解烦卫帮你,如何能做到?难道是皇后的魂魄把薛贵妃杀了?”

    陈迹恍然,原来是乌云杀薛贵妃时的手段太过诡异,以至于韩童如何也想不通,只能将此事归结在解烦卫身上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:“韩帮主,你不用知道我是如何杀的,我杀她,也只是为了证明我有与你联手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韩童审视陈迹:“据我所知,你与白鲤相识不过数月,为何肯舍命救她?”

    陈迹思忖许久:“刻舟求剑。”

    韩童疑惑:“刻舟求剑?”

    下一刻,陈迹旁若无人的挤开门缝往里走去,韩童面色一冷,最终没有动手,只反手将门合拢。

    陈迹找了张椅子坐下:“韩帮主,此次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?为何会有人提前知晓漕帮在找与白鲤郡主长相相似的人?”

    韩童在他对面坐下:“是我漕帮四梁八柱之一,卞相,昨日已经杀了。”

    昏暗的屋子里只有韩童与陈迹两人,陈迹忽然问道:“朝廷为何要抓你?”

    韩童抽出一柄短刀,在指尖摩挲:“漕帮帮众十余万,没人愿意卧榻之侧有这么个庞然大物。”

    陈迹摇头:“不够。”

    以内相手段,想春风化雨般瓦解漕帮,用不着韩童的性命。连刘家都倒了,瓦解漕帮不会比瓦解刘家更难。

    韩童又说道:“陈、徐两家出海的货物都得先经过运河才能抵达港口,钳制住漕帮,也就钳制住陈家与徐家了。”

    陈迹再次摇头:“还是不够。”

    海外贸易虽可攫取大量白银,但还比不过火器改良的重要性。

    韩童冷声道:“这也不够,那也不够,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
    陈迹凝声问道:“你知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?”

    韩童一怔:“从未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当真?”

    “当真。”

    陈迹也疑惑起来,那位枯坐解烦楼数十年的内相,捉韩童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蓄谋已久,还是临时起意?

    难道良田增产、火器改良在对方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重要?

    粮油铺子里长久沉默着,只有几只蚊虫扇动着翅膀发出嗡嗡声响。

    韩童沉声问道:“你说有救白鲤的法子,到底怎么救?”

    陈迹抬头看着黑暗中的韩童,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成拳:“用你的命去换。”

    刹那间,黑暗里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,从空气中凌迟而过,所有蚊虫都失去了声音,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韩童冷笑:“先天境界的行官,来我面前找死?”

    陈迹轻声道:“你们愿意等郡主抵达安南后再救她,我不愿意。如今有人要我用你的命,去换白鲤的命,我不得不换。韩帮主,我有我的计划,我今日会将你押入內狱去换郡主,等郡主恢复自由身,我再救你出来。”

    韩童手指肚的茧子在刀刃上反复摩擦,发出渗人声响:“武襄县男打算如何救我?”

    陈迹摇头:“不能说。”

    韩童手上的声音停止了:“你若有本事救我出內狱,那你早能把白鲤救出来了,不过是哄骗我束手就擒的说辞罢了。”

    陈迹笃定道:“韩帮主放心,我一定救你出来,救你比救郡主简单。”

    韩童身子微微前倾:“我若说不行呢?”

    下一刻,陈迹骤然起身前扑。

    韩童手中短刀横劈而来,陈迹竟伸出左手握住对方刀刃,拼着刻骨的伤,一拳击打在对方腹部。

    可这一拳没能落在韩童身上。

    韩童奋力抽刀,向后撤出一步躲过一拳,可陈迹死死握刀不放,身子竟跟着韩童上前一步,并指挥剑。

    他佯装张夏使遮云剑气的模样,在黑暗中驱使剑种刺中韩童大腿。

    韩童心中一惊,雷霆般一脚将他踹开,寻道境行官这一脚立时踹断陈迹三根肋骨。陈迹再也握不住刀刃,身子倒飞出去撞烂了存着粮食的木桶。

    陈迹用胳膊撑地,缓缓战起身呕出一口血来。

    韩童低头看向大腿血流如注,撕开一条衣摆捆缚住伤口止血:“身手有长进,但不够。小子,想与我搏命,你有几条命可以搏?”

    在韩童看不见的地方,陈迹腰肋间第二条斑纹渐渐淡去,手上的伤口转瞬愈合,断掉的肋骨也一根根接续在一起。

    陈迹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血迹:“有几条就搏几条。”(本章完)